中国。江苏。溧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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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朱琏二三事 

                  ------再忆三伯


   

前些日子,市委宣传部长路发今先生告诉我:他将去石家庄,参加朱琏同志塑像的揭幕仪式。是啊,三伯(即三姑妈。江南一带对姑妈的称呼,朱琏排行老三)逝世已经二十四年了。二十四年来,我常常陷入对她深深的追思和怀念中。九八年,我和常州一院的冯建国主任应邀去桂林,参加一个全国眼科专题学术会议。我真想顺路再去看看南宁近年来的变化,因怕看到随她在南宁生活过的地方而引起伤感,始终没有勇气去。

没有我这样经历的人是很难理解我对她的感情的。我在十三岁时,久病在床的父亲去世了。是朱琏和陶希晋俩老负担了我的学习和生活。并且培养、激发了我的求知欲望。三伯对我说;我们祖上是从安徽紫阳堂出来参加太平军的农民,失败后在溧阳定居的,她教我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溧阳人。   

十年动乱中,广西的武斗全国闻名。当年的南宁像遭受过空袭,许多大楼被炸。城市里的街道上没有车辆,行人必须从马路中间的砖堆和砂包上翻爬过去。买东西就到临时搭建的百货大棚。秘书、保姆全“造反”去了,他们的处境很难,做饭之类的家务就由我们小年青们轮流担当。

家里还是溧阳人吃夜饭的习惯。大家围在餐厅里,交流着从外面听来的消息,有时也把俩老批斗用过的高帽子拿出来戴着逗乐。只要三伯一坐下,就要她先尝尝我们做菜的手艺,都想得到她的表扬。这是没见过大世面、知识浅薄的年青人常有的心理。俩老对菜尝过以后,和我们谈了做菜应注意色、香、味、形四要素,营养是首先要考虑的,一桌菜;还得考虑荤素关系和色彩的搭配,最好吃的拿手菜不能多,一人只能吃到一筷,想吃第二筷,就没有了,越没越想吃,更会觉得好吃而忘不了。还让我跟在明圆饭店的大师傅后面看几天。这时候,我才知道做饭有这么多的讲究和学问。

晚饭以后,三伯带着我们为等在治疗室的病人针灸治疗。这些来自各地的病人,都是在外面治疗效果不理想,才通过关系介绍来的。除了干部、军人、学生,还有工人和边远山区来的少数民族农民,问病情还要请人翻译。三伯热情地接待每一位病人,认真研究他们的病情,制定周密的针灸计划,免费为他们治疗。完全没有高级干部的架子,何况她自己的身体也不好。   

病人、客人全走了,已经半夜了,我们又聚在客厅,听俩老轮流为我们上针灸和哲学课。经过他们修改过的笔记,我至今仍珍藏着。

下课后,他们回到各自的卧室兼办公室,再工作到二点以后,甚至直到天亮。我经常在二、三点钟,刚睡下又被叫去,谈溧阳和我的学习情况。后来,每次一到南宁,或一完成他们交办的事,看他们放下手上的工作了,马上进去汇报。三伯经常因工作,竟连续几天不休息,拉着窗帘,办公台上的灯就这么日夜亮着,有时弄得好伯(我们这样称呼陶希晋)也很着急,轻轻地吩咐我们做点鸡汤送进去。

在三伯逝世前的几年里,她对即将再`版的《新针灸学》,日以继夜地加紧修订。我从眼科的角度,对原著中有关眼病的描述、病种的选择,认为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就大胆谈了自己的看法。谁知她立即来信,赞扬了我,并要我告假三个月,去帮助她整理书稿中的眼病部分。在那个年代里,竟没有一位领导敢支持我去。她还来信要我代她向医院建议:在肾病的内科治疗上,宜采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并同意委派二名出色的医生,去她创办的针灸大学深造。这些建议当时都没能得到应有的重视。她的学生遍布世界许多国家,在他(她)们学成回国后,掀起了中国针灸热。而在她的家乡,却没有从事新针灸事业的医务人员,这不能不说是件憾事。  

三伯原先是西医。1944年,在延安开始学习、使用针灸。三十多年来,在繁忙的行政工作之余,她对针灸的医疗、科研、培养人材和著述方面,从未间断。她的《新针灸学》前后出过三版,在长期的医疗实践中,她总结确定了十九个新穴位、改革了指针和艾卷灸法、发明了安全留针。在理论上,她创立了新针灸学说,早在五十年代,她就认为机体的整体性是通过神经、体液等维持的,起主导作用的是神经系统。她提出针灸的作用原理:主要是调整激发神经系统,尤其是它的高级部分——大脑皮层的功能的论点。并相应地采取了抑制与兴奋的手法为具体措施。并明确指出:刺激的手法、部位、时机等三个因素是针灸治疗的三个关键 。经多年的实践和国内外研究资料表明,她早年提出的这些原理、观点和方法都是正确的。她的学说和治疗方法,早已编入中医学教科书,在中医临床上得到应用。成为国际上享有盛誉的我国著名的针灸学家。 

她曾深入系统地研究过点穴,当时认为“不能被坏人掌握”而秘不传人。文革期间,她为保护毛泽东主席的病历,对动手砸她办公室里保险柜的造反派头头就用过点穴。   

她十八岁出门学医,早年曾在石家庄开办“朱琏诊所”,掩护党的地下工作。挂着“朱琏诊所”铜牌的旧址,至今仍保留着。她在石家庄人的心目里,是一位传奇式的人物。有关她当年的许多动人故事,仍在石家庄铁路工人和街道群众中传颂。                                                                               

抗战时期,她先在太行山,任八路军一二九师卫生部副部长、兼野战医院院长。负伤后回到延安,担任中国医科大学副校长、晋鲁豫边区政府卫生局局长、兼边区医院院长。当年印度援华医疗队员巴苏大夫,就是在她主持的军委卫生部总门诊部工作的。                                

一九四八年,任华北人民政府卫生部第一副部长。全国解放后,她在中央卫生部担任司长参与筹建了中医研究院,创办了针灸研究所,任中医研究院副院长、针灸研究所所长。

           一九六零年以后,她调任南宁市副市长。主管卫生工作。

           她在生活上十分简朴,工作了一个通宵,早餐只吃一小碗开水泡饭,就几粒溧阳的酱油豆。晚饭稍稍好一点,也就是我去买的极普通的菜。我还保留着一张当年她要我买菜的条子,要我买的只是些苋菜、鱼、豆腐之类的菜。早上起来看到就放在我的台上,还是香烟纸写的。在家里,她常穿一件旧背心。还是在北京时,表姐给她从寄售店买来的,她穿了多年,在上面还打了补钉。由于这样,还闹了个笑话。文革初,一批上门造反的学生,看她这身装束,以为是家里的保姆,把陶希晋误认为是朱琏。就围着她做工作,动员她站出来揭发“朱琏的走资派罪行”,你这么大的岁数了,给穿得这么破旧,不要再给她家当保姆了。要她和他们站在一起与朱琏作斗争。好伯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就说:她就是朱琏,你们事先还不打听清楚朱琏是男是女,就来造反了。开始他们真不敢相信,等到出去证实的人回来后,他们只好一轰而散。                                          

俩老当年的境遇比许多老干部还要糟。门口马路上“打倒”的白漆大标语占了整个街面,围着住房架起的高音喇叭整天对着窗户吼着,还不时对着客厅里放冷枪。作家铁竹伟写的陈毅传记《霜重色愈浓》一书中,有一段关于三伯当年

的文字,不妨抄录如下:

“陈老总!”董必武的丁秘书从后面赶上来,告诉他:“多亏接来了朱琏副市长,真是医到病除,董老这两天精神好得多,能吃点面条了。”               

“什么接,是抢来的嘛!”陈毅苦笑着更正。

前几天,董必武三叉神经痛的老病复发,打针吃药都不管用,老人张不开嘴,两天没吃饭。

陈毅登门看望。董老夫人说起:广西南宁市副市长朱琏是位有名的老中医,她曾经治好董老的病。

陈毅有些奇怪:“为什么不赶快去请呢?”                

董必武苦痛地摇摇头说:“请了,造反派不同意,说她是走资派,正游街示众呢!”

“胡闹!”陈毅气愤地说了一句,然后安慰董老“您别着急,这事交给我来办!” 

陈毅回家立即打电话,找到当时的空军司令吴法宪,以元帅的口吻命令道:“立即派飞机去南宁,把朱琏副市长接来!如果造反派不给,你抢也要给我

抢来!事关人命的大事,不能犹豫,立即执行!” 

正被押着游街的朱琏,突然被一队解放军抢去。造反派追到机场,朱琏已腾空而起,乘机北上……

丁秘书说:“董老请朱琏副市长多留些日子,省得回去挨斗、游街。”

“对对对!”陈毅笑了,“给造反派捎个信去,就说治病走不脱!一个医生,有什么罪嘛!”

从上面的描写,她当时的处境,现在的青年人还不一定会相信吧。

在家里,她讲的是标准的溧阳话。如果高兴,有时还会冒出一、二句“乖乖头“,“格婊只子”这样的话来。

她嗜烟能酒喜茶。她去客厅和人谈话,准不会忘记拿上她的烟,我们赶紧把她的大号灰烟缸放到她的面前。这只烟灰缸象只老虎鞋,稍慢,她就在喊“小老虎”了。早上 ,我去收拾客厅,看到她坐过的地方,桌子上有一大堆烟头,连地上都有,就知道她又一晚没休息了。工作告一段落,她还欢喜喝上几杯,而且一定要白酒,酒瓶就放在手边,自饮自酌。她的酒量很大,我们担心她的血压和心脏,见她喝过几杯,就悄悄把酒瓶拿走。她发现酒瓶不见,很不高兴,非要你拿来不可。酒后,她还要来上几段字正腔圆的京剧。我们见她能轻松一下都很高兴,可惜这种情况不太多。她很喜好西湖龙井茶,自己在房间的电炉上烧点水,用她的小壶小杯在喝。她的家乡观念很重,如果她现在还活着,看到溧阳能产这么多的好茶,肯定不会再喝外地产的茶了。

由于过度劳累,她在一九七八年一月十九日突然患脑溢血。经过多方积极抢救,她从长时间的昏迷高热中醒过来,没休息多长时间,又带着半侧不能动弹的身体,坐在轮椅上,由别人推在办公桌前,继续她的修订工作。一九七八年五月十八日凌晨,她在书房里又一次脑溢血,没完成的书稿还摊在台上。这次抢救没有成功,终年六十九岁。她逝世后,由她的学生们集体整理完成的书稿,为了尊重原著,只能在前一版的基础上作些文字上的改动,许多珍贵资料均没能收入,

这是十分可惜的。

当年,三伯逝世的消息传出后,邓小平、徐向前、陈云、王震、宋仁穷等许多党和国家领导人送了花圈。党和国家的部委机关纷纷发来唁电、唁函。追悼会场的里里外外就是花圈的海洋,参加悼念的各界代表有数千人,大家都为失去她,和我们一道泣不成声。追悼会已经结束了,还有一队队郊区山里来的少数民族农民,肩上扛着旗帜,脸上挂着泪珠,风尘仆仆地陆续赶过来。当我们看到这种场面,除了悲痛,又增添了一丝安慰。

三伯逝世已经二十四年了,石家庄人民始终没有忘记曾经为他们奋斗和服务过的朱琏医生,他们不断在各种报刊上发表文章怀念她。现在又为她树立了一座塑像,来永久的纪念她。在溧阳这块土地上,能出现这样一位伟大的女性,溧阳人民应该为她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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