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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个师傅
“邀请书:欢迎蒋医生到夏林八队十比。”我早上去医务室开门,看到门把手下面歪着贴了半张抄书本纸做的条子,上面一笔一划的写了这几行铅笔字。显然是村上那个男孩子的恶作剧。在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年代里,每个人被都教育得具有很强的敌情观念。我马上叫蒋医生,他很不情愿地从床上起来。我指指门,这里有你的条子。他嘟囔了一句,看都不看就上去撕掉了。看来,他对这种“粉红色邀请”,不象第一次收到。
蒋医生,无夕人。瘦高个,突前额;高颧骨,黄板牙。医务室就他一个人,还兼带着厂里和村上报纸信件的收发。用征婚广告中的语言;他“是医院院长兼邮政所长”。当时,我只学过几天“赤脚医生”,对看毛病还是个半吊子,我调医务室,只能给他当徒弟,他成了我从医的第一个师傅。医务室共有两间;里面一间算药房兼放他的床,在他的床上,大伏天堆着棉被,一年四季支着顶破蚊帐,脏得人不敢躺下去。外面一间用来打针换药,包包扎扎,还要煮针筒消毒。他晚上不睡,早上不起,要我先去开门。有一次,我刚打开医务室大门,他就在床上叫我,声音象从被窝里出来的。我走到房间门口,他咳嗽一声,突然一把鼻涕从床上甩出来,“叭”的一声落在床对面的药柜门上。我一看;好家伙,这鼻涕旁边的柜门上也是鼻涕!他双手拎起被头在鼻子上一擦,头又缩回被窝,他把手伸出来,指指鼻涕上面的玻璃柜,要我为他拿几粒退烧药。我看到这些药瓶,全没盖盖子,药瓶的盖子仰放旁边,里面竟然拧着烟头。
工人有病打吊针,就睡在他的床上。药用完了,把他的大衣穿了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病好了再给他送回来,他这件脏兮兮的大衣大部分时间在各个宿舍里轮转。有人打过针后,大概饭菜票不够了,大大方方的到他口袋里摸出几张。边走边扬着手,“下月还你!”从没见他为这些事与人计较过。
石灰厂在农村,四周是田,夏天的蚊子、飞虫特别多。没有地方可以娱乐,有病没病的,都喜欢和蚊子一起聚在医务室的灯底下。当时还没有电风扇,好在厂里连老鼠全都是公的,他赤着膊,汗流夹背,手舞足蹈的又赶蚊子又看病。蚊子多的时候,赶都赶不尽,他就穿起雨天打山的雨衣,象个美国的“三K党”。在全是赤膊的人群里忙着打针换药。汗就顺着他的两条细腿不停的往下流。大家笑着围着他,看他边给同事包扎伤口,边吹牛。据说他小时候得过脑膜炎,他说话带有浓重的无锡方言还加上口吃,他懂的东西特多,喜欢争论。因此,大家给他送了个“蒋博士”的雅号。
有一年,食堂会计的帐台被撬掉了。厂里竟然怀疑是他干的,把他关了起来。他还没放出来,台子又撬掉了。真没想到,原来是厂里最信任的积极分子干的。蒋医生放出来了,一到医务室,他马上就顶着被剃光了的脑袋,为病人忙开了。
我也问过,怎么弄个象有神经病的来厂里当医生?老工人们对我说;当年的工作组也看不惯他,找过他的麻烦。厂里的工人、村上的农民都出来为他说话,最后也就没有为难他。你别看他邋遢,他是有真本事的医生,张三的老婆要是没有他,坟上的树可以当柴了。那一年李四的儿子送到上黄医院,人家不接受,还是蒋医生给救的。厂里某师傅的儿子得了白血病,就是他看出来的,告诉他看不好了。家里人硬是不信,去上海又怎么样?和蒋医生诊断的一模一样,后来不是死掉了!这种故事,厂里和村上人都能说出许多。他们还会告诉你;
如果蒋医生没有这些毛病,能留在这里?早被外面的大医院请去了。厂里的工人和村上的农民,家就在本村或者周围一带。只要谁家有人生病在床,那怕是深更半夜,寒冬腊月,只要带个口信,他就拎着盐水瓶跑去了。每天放学,准会有一群小鬼盯在他屁股后面,不是包手,就是包脚,讨要止痛膏药。看来这里还真的少不了他。
他家在无夕农村,很少见他回去。他经常跟人要点煤球票,他把煤球买来寄放在运输社,等到有船去无锡,他再顺带着煤球回家休假。
他走了,中午我就在他的床上休息。他老婆寄来的信,床上席子底下,丢得到处都是。我躺在他的床上,有事没事的顺手翻些看看。我这才知道;他老婆在农村,又带着几个孩子,由于没有劳动力,有时称不上口粮,甚至连做饭的烧柴都没有。几乎每封信都是谈没吃没烧的苦经。这些情况从来没听他说过,真难为他了。他有时进城批药,被家在城里的同事看到了,留他一道吃中饭,当时大家都很穷,也不可能为他弄菜,最多就是喝点二两半的乙种白酒。他走时,准会不声不响的,在你家灶台上放上用香烟壳子包的一斤红糖。我清楚记得;这糖一斤是六角三分,他月工资是四十二元。
后来,我在县医院工作,离开石灰厂已经几年了,他常常为厂里工人的伤病来找我。听说他在跑调回无锡的事,已经有眉目了,我也希望他能早些回去,可以照顾家里了。这话没说几天,厂里一位工人急忙跑来对我说;蒋医生淹死了,尸体到现在还没找到!我还没回过神,又有人来对我说;人已经找到了,正准备送太平间。我赶到太平间门口,看着他被人从船上抬上来,鼻子一酸,眼睛不由自主地模糊起来。厂长当即关照,去为他买套大号的工作服换上,他被打扮成工人模样去火化的,当时也算是对他一生工作的肯定了。
事后,厂里来人断断续续告诉我,这几天发大水,大船过不了桥洞,轮船停航。他是跟运石灰的船进城批药的,再顺便打听调动的消息。船在离厂不远的河道里翻了身,只有他一人没逃出来……
无锡的调令到溧阳,是他淹死的第三天。
他的死,给夏林一带带来不小的震动。各村送的花圈,食堂里放不下,就放在走廊里,后来只好摆到厂门口。为他举行的追悼会在早晨四点钟以前就结束了,只有部分人知道,说是不能影响生产。等大家早上醒来,听说追悼会早就开过了,夏林村上的男女老少和石灰厂的工人哭成一片。
蒋医生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石灰厂也已倒闭解散。每当提到石灰厂,人们就会想到蒋医生。一提到蒋医生,不要说是与他共过事的,只要听到过有关他故事的,没有不流露出痛惜和怀念的神色。夏林一带,至今还在追思着这位好人。
蒋医生地下有知,他的灵魂是能得到安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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