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小花园” 

离我出生的江南小镇不太远的田间，有个名叫“小花园”的村子。称为村子，有点夸张，因为那儿只有一间茅屋。就是这间茅屋所在的地方被小镇和远近的人们称之为“小花园”。

这茅屋里，住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和她瘫痪在床的儿子。茅屋的前面还有二口池塘。茅屋前后是紫竹，池塘的周围种满了花草。老婆婆整日在这花草中劳作，她并不是照看他去世丈夫留下的这些花草，而是见缝插针的种些既可食用又可换钱的瓜菜。其他的地全是生产队的，因为没有劳动力，她和她儿子也象这些瓜菜，只能在这些缝隙里艰难的生存着。

可能我骨子里天生带有小资情调，从小喜爱花卉植物，只要肚子里不饿，就爱看看花草树木。当时，这些爱好也只能藏在心里，是不便说出来的。否则就有可能招来麻烦。

我出生的那个小镇，除了学校里有二棵棕榈外，校长室还有二盆仙人掌。其他就没有值得欣赏的花草了。为了满足爱好，常常在星期天，我一人偷偷跑去“小花园”，向老婆婆和瘫子请教。瘫子用能动的手举着小镜子，观察门外的情况，几里路外，就能认出我来，他高兴的和我打招呼，还叫着我的小名。因为屋里地方太小，想进去也没地方坐。我坐在茅屋门口小凳上，把想到的问题一个个的提出来，他躺在床上一一解答，他在床上不能动，能准确讲出小花园里所有植物的名称、位置和用途。我认识好多花草和中草药，大多是从他那儿学来的。

我常常看到骨瘦如柴、驼着背的老婆婆，颤颤的提着破蓝，把舍不得吃的几斤瓜豆或茄子，拿到镇上去换盐。小麦在春风里翻滚，她散乱的白发在麦浪上漂动。她拿。她们一日三餐全是喝下去的，基本不用筷子。我看过一部电影，讲的是位老翁爱花如命，他种的花成了精变成仙子，出来帮助他的故事。由于我当时年龄还小，对这故事的真实性深信不疑，觉得“小花园”里那么多花草总有会变成仙子的，只要有一种花草变成仙子，老婆婆和瘫子就不用受苦了。他们最终没能等到仙子，却等来了十年动乱。事后一位知情的大婶对我说；真是嚼蛆啊，硬说瘫子是假装的，是潜伏下来的特务。用车拉去批斗后迫他站起来。他不站就打，结果双腿打烂了还不叫痛，这特务的确是受过特种训练，能忍！等到两下肢溃烂发出了恶臭，只好送他回去。后来老婆婆先走了，瘫子的生活无人照料，贫病交加他，饿死在茅屋的床上。

我离开家多年，有时经过“小花园”，总会情不自禁的下车看看，那儿什么也没有了；茅屋没有了，花草没有了，如果没有那二口池塘，我都认不出那儿了。有时我静静地站在池溏边上，想到老婆婆和瘫子，总觉得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