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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件小事的回忆
朱政法 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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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年动乱中的广西,在全国乱出了名。
陶希晋姑夫和朱琏姑妈,一下子都成了南宁的大“走资派”,身边的工作人员撤走了,保姆也不肯给“走资派”做饭,投身“造反闹革命”去了。俩老身边连个料理生活的人都没有。我上的学校和全国一样;整天不上课,只搞大批判。我是在这种情况下,从家乡来到他们身边的。
那段时间里,各地找上门向姑夫外调的人员多得难以招架,他们大都住在离得不远的国际旅行社,等着如约的见面时间。这些受委派来的人员一般是二至三人为一组,来了就被引进姑夫的书房。内容可能会涉及某些机密吧;只要外调,书房的门就关着。由来人事先提出想了解的问题提纲,落座后先听他谈,往往一谈就是几个小时。后一批见前一批的还没有结束,就在客厅里等着。有时谈到后半夜甚至天亮还不能结束。我不便听他们的谈话,只是进去送一下开水,然后退出来,随手再把门关上,出来招呼其他的客人。
有次听到书房里他和客人吵起来,甚至还有拍桌子的声音。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敢在外面等着,没有叫我们,谁都不敢进去,只敢干着急。好一会象又静下来了。个把小时后,书房的门开了,姑夫客气的送客人出来。客人走后,他仍沉着脸一言不发。几天后,我才隐约知道:这几位从北京来的外调,逼他写材料;证明某位当时知名度很高的中央领导,曾经被捕脱党叛变过。这种无中生有的材料他坚决不写!双方就这么相持着,其中一位骂他“走资派”不老实,竟然拍起了桌子相威胁。后来看看他实在不肯就范,只好答应还是先按他知道的情况写吧。那年月;他本来就已经承受着不公平对遇,又处在这动乱之中,真可谓朝不保夕。还了保护同志,坚持着党性以及做人的原则,敢不按“上头”来人的意思办。从我当年中学生红卫兵的眼光看;他的骨气令人敬佩,不过,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客人走后,他就赶着写材料,常常到第二天上午才完成,每份都是几大页。有的材料,他要我抄一份给他留着,第二天,客人再来把原件取走。有时材料真的很多,我为了应付交差,抄写时难免马虎潦草,加上字写得不好,可能除我之外,他认不出了。就把我叫去他的书房,指着我抄的这些材料,狠狠地批评了我。然后又教我如何把字写好,如何安排一篇文字材料的字距和行距。他写的这些文字材料;既没有格子线条,也没有折痕,却写得那么整齐漂亮。字体隽秀有力度,章法布局规范统一。他能把字数不等的各份材料,很得体的安排在二、三页纸上,空留部分都恰到好处,每页都是书法艺术的精品!后来,我遵照他的要求,坚持学习,在书法上花了很大的功夫。现在,我虽然是在职的医生,也是溧阳市老年大学的兼职书法教师。虽事隔多年,还常常想起这件事,我从心里感激他当年的严厉批评。如果他还健在的话,一定会为我也能把字写好而高兴的。
二、
有一段时间,他被关在南宁郊区的一个很偏远的所谓学习班里。每星期天下午必需赶去报到住宿,到周六的下午才能回来。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话,南宁也没有出租车,出门、联系很不方便。要去学习班,在动身前,我先骑了单车上街找个三轮车回来,让车在门口等着。他坐上三轮车,脚边放着一周要换用的衣物和文具就出发,我骑着单车紧紧地跟着。到了学习班,我提着行李,把他送进宿舍后,我再骑车回来。他的宿舍里,住着四位全是头发花白的“当权派”。宿舍里没有台子,大家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趴在木板床上写材料。
有一次的周六下午,我赶去学习班接他,看到其他老头们还在地里种菜,看管他们的“头头”指名要他把床搬上楼,我赶忙过去帮忙。那位“头头”背着手厉声对我说:“让他自己来!”我只好把伸出的手缩回来。我明白了;他是来接受改造的。如果其他人代劳了,岂不让他错过一次改造的机会了吗?我只能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把小床抬上楼。劳动结束,我陪他出了学习班的大门,他竟象个放学回家的小学生,嘴里哼着,双肩晃着,全没把刚才那位“头头”的斥责当回事。
从我在他身边生活的几年中,能明显的感觉到;他能如此豁达地面对多年所处的逆境,的确不容易。是位拿得起放得下的真正的男子汉!
三、
在广西期间,我们家乡去的小年青,除了帮着做些家务外,只要俩老有空,就要组织我们学习。客人和来家里接受针灸治疗的病人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才能走光。这时,我们集中在客厅里,开始学习了。姑妈为我们举办的“家庭针灸学习班”讲针灸,请姑夫为我们讲哲学和针灸治疗与辩证法。等到学习结束,已是后半夜的二、三点钟了。
有一天,我在新华书店看到一本《人体解剖图谱》,觉得对学习针灸很有帮助。一回来就向姑夫提出想买,他当即要我去买上三本。我立刻骑单车去买回放到他的办公台上。第二天,他叫我去他那儿拿书,我看到这三本《人体解剖图谱》的扉页上,他全给题写了马克思关于攀登科学的语录。并分别写上了我、爱今、爱棣的名字。
后来,我们三人全成了职业医生,我从事眼科临床,她们二位从事针灸医疗。我相信,她们二位和我一样,也珍藏着那本珍贵的《人体解剖图谱》和回忆,珍藏着他在《图谱》扉页上用马克思语录,提出对我们的希望和要求。
四、
听说一九六零年,他刚下放到广西,就提出到农村去。根据他的要求;让他到广西一个叫五塘公社的地方登点。他去五塘后,看到广西也种水稻,只是把种子撒在田里就不管理了,草长得比稻子还高,草多了就把小猪赶进稻田,让它们钻进去用嘴巴到处拱一下,就算耘过田了,所以产量低得很。他要当地农民先做秧田,出苗后拔了再去移栽。农民想不通;祖祖辈辈就这么干的,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你却要我们改了种田方式,别说增产了,万一秧苗拔了再栽不能成活怎么办?他就组织人先做示范然后推广。这样一来,使当地的水稻产量翻了好几倍。他又使五塘有了百货大楼和招待所等许多公共设施,成了一个小集市,大大便利了山区农民的生活。在当时当地,这些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淳朴的少数民族农民,想不出用什么语言来表达对他的感激了,就有人背后称他为 “我们五塘的毛主席”。这下好了,十年动乱中,光为这句话,他就多次被弄去五塘批斗挨整。
晚饭前,大家围坐在客厅的餐桌上,要他戴着那顶高帽子,演示当时站在台上挨批斗的情况。他还真的戴上那顶一米多高的纸帽向大家表演了一番;他当时站在台上带领台下批判他的人不停的高呼“毛主席万岁!”主持人不准台下跟他喊。农民说:我们喊“毛主席万岁”没错啊,你们不让我们喊“毛主席万岁”;你们才不是好人。弄得批判进行不下去了,只好叫他早一点“滚”下去。我们看到他戴着高帽子的怪样子滑稽极了,都笑得蹬在地上擦眼泪。
五、
一九八四年,我抽调到医院办公室从事行政工作。我们医院建了新的门诊楼和其他医疗用房,医疗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这在家乡也是件大好事。因此,我产生了请他为医院题写院名的愿望。给已回北京工作,担任着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委员会副主任的他去信;恳求为医院题写院名。一九八五年一月十八日和一月二十日,我分别收到了他百忙中的来信和题写的二件墨宝。
他来信中说:
振发:
收到你的来信。
医院扩充建设,是得人心的事,可喜可贺。
我写的“溧阳县人民医院”七个字,怕不合用,特寄上两张,由你们挑选一张;也可以择字剪裁凑成一张。如果溧阳有比我写得好的,那末就不要用我的字了。
闻家乡县城街道,都已新建,市场亦较前繁荣,如此甚好。将来有机会时我仍想去观光也。
祝你进步并工作顺利!
希晋一月十四日
题字另挂号寄上
从他的回信中,可以看出他对家乡的建设变化是十分关心的。我每次去南宁,一放下行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他书房汇报溧阳的情况。这次收到他的来信和寄来的题字,医院领导十分珍视,要我选出其中的一件,请人按原件制成了医院的标志性牌名,一直挂在医院的大门口。一九九零年底,溧阳撤县建市,医院的院名很希望再请他重新题写,得知他已病重住院了,只好放弃了这一的想法。
这二件题写的院名书法原件,我一直珍藏着。
2007-9-9
照片一
《人体解剖图谱》的扉而题词
照片二 来信
照片三 寄人民医院院名的信封
照片四 题写的院名之一
照片五 题写的院名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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