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常常有亲戚带着病人在家里睡地铺过夜。他们是专程到堑口的一个小村子上求“仙水”的，南渡离堑口只有十多里路，各家很自然就成了亲戚们求“仙水”的大本营。

亲戚们怕误了时辰，那里敢睡？刚躺下不久，就惶恐地穿衣起来了，在昏暗的灯光里悉悉嗦嗦。

   你不是不知道去堑口的路吗？不用愁。只要站在门口，看到黑暗里有三五成群的人，默不作声的急匆匆赶路。跟着他们走就是了。深更半夜，这么神神秘秘，不用问，准是去堑口的。前方的希望如果不能每人一份，去迟了就轮不上，就算人人有份，也是早比迟好。每人怀着相同的自私心理支配着相似的行动，结果是求“仙水”的人越起越早。

田野，在寒冬的深夜里，象死一样寂静。只有踩在结了浓霜的枯草上，才发出“咯咕咯咕”的脆响。刚出小镇几里路，就见前方的天边，有一片晚霞般的亮光映红了半片天，在黑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神秘。大家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你说怪不怪，这天寒地冻的，连病人都不感到冷，真是菩萨保佑。

顺着这片红光跑过去，越来越能分辩了，原来在这野地里，隐隐约约的积集着数千人，象鬼似的，他们围着一堆堆篝火，打坐的打坐，烧纸的烧纸，磕头的磕头。据说有人在这里一个礼拜没回去了，也不觉得累。还有一大帮人围在一老年妇人的周围，听她在讲经说法。突然远处的大堤上有铃声传来，朦朦胧胧的象有人牵着一匹白色牲口走过，这老年妇人大喊一声：“菩萨显圣了！牵了白马过来了，快磕头吧！”大家在她的带领下，磕头如仪，长跪不敢抬头。

你想加入这个群体，还得经过一条新开的沟，沟上架着块门板，经过都得付钱，可以自豪地说；这也许就是我国最早的民办收费站。你最好不要怕付钱，否则，门板的主人会说你求“仙水”的心不诚。常言说；心诚则灵。心不诚当然就不灵啰，对于给钱，没有不心甘情愿的。

东方的天边开始放亮，人群向“仙水”塘边转移。塘边围满了人，有的干脆站到水塘中央。他们把带来的空瓶一一灌满以后，还不忘把自己的胃也灌满。仙水吗，喝多了没坏处。那些多年看不好的烂腿，瘌痢，痔疮，甚至妇科疾病，全在这水塘里洗起来。装在瓶里的所谓“仙水”，其实是泥浆水，村上的干部，为了制止这次仙水谣传，昨天还倒进了大粪。

周围的车站码头还派有专人检查，车子一停，或者轮船一靠岸，就上去查包，发现有装满泥浆水瓶子的，统统倒掉。坐在后面的，眼看躲不过，马上把瓶子拿出来，不是交出去，而是仰头就喝，倒掉了怪可惜的，等检查人员跑过来，大半瓶脏水已进了肚子了。

昨天下午，有只经过某一桥洞的水泥船，坐满了求了“仙水”回去的老太太。是拉纤的后生没经验，还是船上的人太挤，纤篙从桥上放下去，正中插在一位老太太的头顶上，出了人命了！老太太们这下子没了主意，有跪着求菩萨保佑的，有朝伤口里倒“仙水”的，自己还没舍得喝，救人要紧。这趟出来真不吉利，“仙水”没喝成，白白丢了一条性命。

“仙水”的起由还得从头说起；堑口圩田里，住了户单身穷老头，在他房前屋后的自留田里种了些水稻。稻子熟了，不知是谁帮他把稻子割了。他向村上人打听，都说不知道。这就怪了！难道是神仙帮忙？对！很可能是神仙帮忙，是神仙帮忙！这事就这么传开了。连稻子都要神仙为他割的，是什么东西！肯定了不得！非神即仙。好事者用他们的逻辑编派传播，比瘟疫传播还快，通过这一张张嘴，很快传遍四村八乡。我第一次听到的版本是堑口出了个神仙，二天以后就是堑口发现了一口水塘里的水是“仙水”，能治百病。

开始，有几位病人，确实也看过几个地方。不是效果不好，就是没治了，何不找仙人去试试看。这一个说：“老神仙：我得了胃癌，请您老发发慈悲，救救我吧！”另一个又说：“我得的是老腰痛，下不了地。也看了不少地方，全家就我一人能下地劳动，把我腰看好了，就是救了我们全家了。”先呈礼物后磕头。孤老头觉得钱物来得也太容易了，不妨假戏真做，先解决了温饱再说，反正是自己找上门的，就装模作样给人把脉看起病来。

这下子了不得了，神仙真给人看病的消息一传开，各地的病人象发了疯似的拥过来，他被人整天的围着，不能吃饭不能睡觉，几天下来，实在受不了，看来当神仙也不是轻松活。他几次想逃，都被没轮到看的病人请了回来，病人们怕他跑了，连大小便都有人盯着，他急了，对病人又是拳打又是脚踢，那些腰痛的病人忙把自己的腰凑上去，老神仙：我腰腿痛，您就打这儿吧……再这样下去，他不累死，也要饿死。还算识相，听说老神仙后来是跳窗户逃走的。

他逃走以后，失望的人们守侯了几天，大家觉得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又不甘心空手回去。有人觉得；神仙住的草房子上的草，也应该是仙草吧。拔一点带回去煮汤，让病人先喝，总不会有坏处。你拔我也拔，好端端的一座草房，几天就拆掉了。迟来的人什么也没得到，不知是谁提醒的，他门口塘里的水是“仙水”。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又集中到水塘里了，“仙水”也就这么叫开了。

后来的后来，我有幸见到了那位神仙、巫婆、菩萨和他的座骑白马。地点不是在堑口的神仙家里，而是集镇的大街上。他们被捉了押着游街，一看就知道是个五保户的穷老头，巫婆也没什么特别，就是当地怕劳动又想弄几个钱花花的老太婆。骑白马的菩萨就绝了，原来是巫婆雇来的侏儒再牵了只山羊，你没想到吧！

几位帮助老头收割稻子的小年青，开始是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所以不肯承认。后来见事情闹大了，又吓得不敢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