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曙猿发现记(上)2002107、溧阳日报       

 

 

       

  

 

中华曙猿发现记   

路发今

 

1994年春天,一个由中国、美国和加拿大等国科学家组成的联合小组发布消息:在中国江苏溧阳上黄水母山上发现了距今4500万年的中华曙猿,研究表明它是迄今为止最早的高等灵长类动物化石,从而认为,通向智慧生命之路是从中国起步的,也就是说中国是人类祖先的发祥地。消息不胫而走,全国许多报刊以及,美、法等国的著名学术杂志,竞相报道了这则消息。名不见经传的水母山由于发现中华曙猿而一举成名,它就像名一夜间走红的女歌星,在国内外出尽了风头。

 

那么,中华曙猿是如何被发现的呢?中华曙猿等63种动物化石,是在上黄夏陵村的长山背后和水母山上相继被发现的,经历了一个很长的过程。巧得很,我是上黄夏陵人。知道它的全过程,现在就请读者朋友听我娓娓道来。

 

1971年初春,夏陵石灰厂来了一批男男女女的青年工人,其中有一名个子偏矮、瘦骨伶仃、剃着小平头的青年叫朱振发。这个南渡高中毕业的知识青年,被安排到夏陵石灰厂的采石矿里扒黄土,很有点怀才不遇的感觉。有一天,在采石矿里劳动同老师傅闲聊时,老工人说你别小看我们夏陵,我们这里山上发现过不少龙骨呢!起先他还未打理,后来说的人多了,他开始感兴趣了,他联想到远古时代天上的飞龙、地上的恐龙、水里的水龙。聪明的朱振发心想,要是能在这里发现恐龙化石,这可是石破天惊的大事,说不定还可以由此而改变自已的工作环境呢!从此,一到星期天,他就到夏陵村后的长山背、乌龟顶、水母山,以及邻近的东山、飞家山、黄家山等采石矿里去转悠,希望能有伟大的发现。有个星期天的下午,他坐在高高的乌龟顶上,面对着山下的一座座山丘,正在全神贯注地画地貌写生稿。突然,一只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揪住他的衣领。那人历声吼道,狗特务,跟老子到大队部去。朱振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黑脸麻子,眼睛不怎么好,正眯缝着眼睛盯在自己面孔上看呢,原来他是夏陵大队老书记邵锁云,年岁大了,上黄公社采石矿安排他在乌顶山下看守存放炸药的仓库。朱振发连忙向他解释是怎么怎么的情况,革命警惕性很高的老书记余怒未消,用手指指山下的仓库大声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吗?这里的东西能随便画吗?朱振发好说歹说,邵锁云还是把他揪送到夏陵大队办公室,后由夏陵石灰厂工会主席谈田荣把朱振发领回厂里。

 

这次经历并没有挫伤朱振发寻找龙骨的积极性,一到星期天,他仍是自带干粮、画夹,跑到夏陵周围甚至邻近的宜兴、金坛山上去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从1971年6月下旬开始,他在长山背后的采石场里发现了一些火柴棒大小的小骨骼和黄豆大小的头骨。每天下班后,他继续在山上发掘、收集,希望能组成一副完整的骨架标本。1971年7月6日,他像往常一样,吃过中饭,又一个人翻过长山背,到采石场去处理上午堆放在那里的一块比石臼还大的黄泥块,这泥块是采石面上裂隙的充填物。午后一时左右,朱振发扳开了这块大黄泥块,发现里面的一块带有两个牙齿的完整下颔骨、三块椎骨及一根基本完整的长骨

 

朱振发的姑姑是《新针灸学》作者朱琏,是国内外著名的针灸学家。朱振发在朱琏家里耳濡目染了一些医学知识,知道民间讲的龙骨就是动物化石。于是,他根据书上介绍野外鉴定化石的方法,壮着胆子在一块骨骼断面舔了一下,舌尖竟牢牢的粘在上面。当时他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因为他知道己经发现了龙骨——化石。他把化石带回宿舍,自己研究考证,到处借动物骨骼图谱对照,结果没有成功,他只得把化石用纸包起来,同时注上了出土地点、时间、发现人,随后丢在自己的竹床底下。不久,厂部调他到医务室,跟厂医蒋祖钧学医了。那年朱振发23岁,正是小青年谈恋爱的时候。他在热心研究化石的同时,还正同女朋友蒋晓华热恋着呢。有天他忽然意识到女朋友好几天不到宿舍里找他了,他便主动去找她。她不高兴地说,你床底下都是死人骨头,怪吓人的,我才不去呢!听蒋晓华这么一说,他在1972年4月29日进城购买药品时带了这包化石,把它交给了县文化馆党支部书记简馨。1972年,正是文革动乱时期,中国大地上的一切都很不正常。南京博物院的一位名叫张彬的女教授下放在旧县公社,被借调到县图书馆工作。那时的图书馆是归文化馆领导、管理的,简馨就委派文化馆的沈夕棠与张彬一道,把朱振发发现的这包化石送到南京有关单位去。但那时知识分子是臭老九,有的靠了边,有的扫厕所,有的下放到农村或五七干校接受再教育,高校的科研单位大都处于瘫痪或半瘫痪状态。张彬、沈夕棠先到南京博物院,没人接受;又到南京古生物研究所,还是没人接受;又跑了几个单位,仍是没人接受。性急的沈夕棠火冒冒地说,这包骨头真害人,把它扔在大街上算了。张彬教授听了没作声,她思量一阵后说,我们到南京大学去,谢天谢地,南大地质系的刘冠邦教师总算把它接受下来了,但从此关于化石的事就如石沉大海,一点消息也没有。

 

1972年9月,朱振发到镇江医专读书,两年后分配到溧阳县人民医院眼科工作。1977年8月11日,朱振发突然收到了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林一璞教授的来信,信中说,最近,我从南京大学地质系刘冠邦同志处了解到,您于1971年7月6日在石灰石矿中发现了一批化石。刘同志已初步鉴定,这批化石中有一种已绝灭的动物剑齿虎-----这时,朱振发才知道,他发现的这包化石已有了结果。

 

原来,南大地质系教授刘冠邦收下这包化石后,经过三年的研究后确认,这种化石的其中一块是早己灭绝了的动物——剑齿虎的化石,而且是个新种。1975年3月,他将这剑齿虎命名为江南剑齿虎。1975年下半年,在宁夏召开全国文物考古工作会义时,刘冠邦教授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告诉了林一璞,因刘另有科研任务,希望林一璞教授能将这项科研考察工作继续进行下去。因为根据北京周口店在发现剑齿虎地点同时发现古人类化石这一现象,推断夏陵这一带很可能也能找到古人类化石。

 

林教授是研究古脊椎动物和古人类的专家,刘冠邦的研究成果引起了他的重视,他不仅写信同朱振发联系,而且立即从北京起程,到南京先后请了南大王富保、韩徽友教授和南京地质矿产陈列馆的雷次玉工程师,然后乘公共汽车来到溧阳。到溧阳后找到图书馆张彬教授,又到人民医院找到朱振发。约好第二天上午乘轮船到上黄夏陵去。1977年8月13日下午,林一璞、雷次玉在夏陵石灰厂食堂里召开了一个工人座谈会,林教授先作了科普知识宣传。他说,师傅们讲的龙骨,其实叫化石,那么化石是怎样形成的呢?是在几千几百万年以前,由于地球地壳运动,造成地震或火山爆发,把动物和人类的活体或遗骸掩埋在泥土、岩石中,充填进山石的裂隙和岩洞里,尸体腐烂了,骨骼却保存了下来,那靠近石灰岩的骨骼经过高温高压,经过漫长的演变,就会变成化石,但这机遇很小,每10000个生物遗体只有1个能形成化石,机率是万分之一。化石,明间称龙骨,它有两个特征,一是份量比石头轻,二是可用舌尖鉴定,用舌尖在剖面上舔,有粘性的就是化石。林一璞宣传了一番有关化石的基本知识,就请工人师傅们回忆当年采到龙骨的情景。参加座谈会的朱良元、戴秀芝、路爱金、张福保等老工人都有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解放前我们村上开采石灰石,就在岩石的泥缝里不断挖到龙骨,其中路瑞康一次挖到了一大担龙骨呢。我们挖到龙骨好象是在1964年冬天,是在乌龟顶下的石头洞里发现的。林一璞听着停止记录,打断话头问道,发现化石的具体地址在哪里?他这一问,大家都不作声了,老工人们互相笑笑,谁也不开口。林教授奇怪了,隔了一阵,林教授催促说,刚才讲得很好,我一问地名大家为什么不讲话啦?这时有人推推戴秀芝,老太师,你岁数大,你讲吧!外号叫老太师的戴秀芝老师傅说,我讲就我讲,挖出龙骨的地方叫屄豁崩。他这一讲,工人们轰地大笑起来。林教授更是莫名其妙,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在南大王富保教授是邻近上黄的宜兴杨巷人,他听得懂本地话的,便翻译说,这个地名是女人小便的地方,林教授这下也笑了,明白明白,还有这样的名字呀!接着工人们又开始介绍起来:

 

说来也真神奇。我们夏陵村后有三座大山,第一座山巨龙似的横卧在村后,叫长山背(目前尚存)第二座山叫乌龟顶,是两座奇峰突起的石壁,有几十丈高,直冲云天。第三座山我们村上叫它大山,地图上称它水母山。就在第二座山乌龟顶下的石壁中部,有道坚着的石缝,上面长满绿油油的纽草,披丝滴水的让人生出许多联想来,男人们看了想入非非,女人们看了吃吃地笑,咒骂老天爷缺德,偏偏造出个这么逼真的东西来,为此村上人望其形状就叫这个地方为屄豁崩。其实屄豁崩里面是很大的,可以放三四张八仙桌搓麻将呢!如果地方上禁赌严了,有些赌鬼就钻到里面去赌钱-------

 

林一璞听着兴奋得喊叫起来,对了,对了,就是这样的洞穴,正是动物或古人类栖息的好地方,你们快讲,这里面发现了多少化石?老师傅们有的眯缝着眼睛,有的头昂在天上,七嘴八舌地回忆说,多呢,我们记得用挑箕挑出好几担呢。在山上打石头,石头就同刀一样,手脚很容易被划破。因为我们村上上代传下世的,都用龙骨粉来敷在伤口上止血,所以,这些龙骨一挖出来,村上人就你拿他拿,一抢而光。后来江湖朗中也买去一些的。林一璞、雷次玉几位教授听了急得拍大腿、咂嘴,连呼可惜可惜。可林一璞不甘心,带着侥幸的心理问道,总不至于一块也没有吧,工人们都摇摇头,说没有了。座谈会又冷落下来,大家又都不讲话了。就在这静默之中,跟着伯伯路爱金白相的十二岁的小学生路志强插嘴说,我知道谁有龙骨。林一璞听了连忙把路志强拉到身边,急切地说,小朋友,快讲,谁有龙骨?路志强说,前年,我们在山上躲迷藏玩,我,还有朱志洪,我们好多人都捡到龙骨的。林一璞问,你捡到的龙骨呢?路志强小手一摊,丢了。林一璞无可奈何地叹口大气,说,那你能带我去找朱志洪吗?路志强说,好的。于是,路志强领着大家向夏陵村中走去。

 

到朱志洪家,朱志洪不在家。其父朱国元听朱振发讲了来意,就到房里找了起来。找了一阵,终于从抽屉里找到一块乌油发亮、形状像匕首、十公分多长的龙骨。朱国元把这块龙骨递给林一璞,林一璞接过来一看,如获至宝惊喜得连连说,就是它!林一璞把龙骨放在手心里左看右看,旁边的朱国元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林一璞说,这是远古时代老虎的牙齿,你看,因为牙齿的形状像把小宝剑,所以学术研究上称它为剑齿虎,林一璞又对朱振发说,由此证实,南大刘冠邦教授研究的结果是正确的。

 

第二天上午按照预定的安排,林一璞、雷次玉、王富保几位科学家在朱志洪、路志强两个小朋友以及夏陵石灰厂老工人的带领下,来到长山背后的山上,他们身后还跟了一群围观的群众。朱志洪领着大家走到他发现剑齿虎牙齿的巨石下,向几位教授叙述了发现剑齿虎牙齿的情况经过:前年秋天,有天下午放学后,我们七八个小朋友在山上捉迷藏玩。我们东躲西藏的,后来我躲进了一块大石头的石缝里,刚巧发现黄烂泥里有个黑乎乎的尖尖角露在外面,我就用块石片把它挖了出来,我觉察它好玩就带回家的。林一璞赞赏地说,小朋友,你这可是重大发现啊!来,站好,老王给两个小朋友拍张照片。说罢,林一璞请文化馆的王生富先给拿着剑齿虎牙齿的朱志洪拍了照片,接着又给路志强拍了张照片。朱振发站在山上看了一阵说,那年我发现化石也就是在这山下,可以说是同一个地方。曾经几次登上珠穆朗玛峰的南大地质系教授王富保听了没有作声,他离开人群,走到最高处,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手搭凉棚朝着远处的水母山看了一阵,随后走到人群中指着山下的矿车轨道问道,工人师傅、社员群众们,你们回忆一下,你们讲的乌顶山下的两道石壁是不是就在这矿车道位置上?大家又说是的。王富保又问,那个洞穴是否也在这个位置上?大家又说是的。王富保听了拉过林一璞、雷次玉、韩徽友三位教授说,你们看,从我脚下开始,向两头延伸,一直到水母山上,这是一条十分明显的断裂带,这是地球造山运动形成的,据我观察、推测,向西还应有山,还有溶洞,也会有化石发现的。石灰厂老工人们听了赞叹说,科学家真有水平,以前我们村西边确有座山的,全是石灰岩,可惜五八年之后就开采完了。那山上还有个溶洞叫仙人洞,解放前那里也发现不少龙骨呢!林一璞接着说,在这条山岩罅隙的泥土中,大自然为我们保存了大量的化石,我们很可能在这里会有重大发现。

 

林一璞正是凭着这样的自信,多次只身来到上黄夏陵实地进行科研考察,写出了一篇很有份量的学术论文。1979年11月。他根据这枚剑齿虎牙齿和其它化石为材料依据,与雷次玉合作,撰写了《江苏溧阳夏陵剑齿虎一新种》的论文,以此纪念北京人化石发现50周年。1982年1 月,这篇论文又在《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学报上发表。

 

1985年春天,具有高度责任感和事业心的林一璞最后一次只身南下,在上黄水母山采石场他看到,随着山体不断被轰炸开采,大量的化石和泥块在纵深100多米的山岩罅隙中日渐显露出来(雨后特别明晰),这就是被考古界称之为的裂隙堆积。这是几千万年之前,由于地壳的剧烈变化(如大地震、火山爆发),把那些古动物埋在这里,造成了鸡窝状的裂隙堆积,这也是最难得,而且又是最能大量而齐全地保存化石的地质构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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