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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回忆 (朱政法)
作者:佚名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9年03月08

  去年是当代著名的法学家陶希晋诞辰一百周年;今年又是我国著名的针灸学家朱琏诞辰一百周年。俩老是当代自青年时期从溧阳走出去的、在全国乃至国际法律界、医学界上最具影响力的人物。在俩老诞辰百年,我追忆几则小故事,以寄托对俩老的怀念。
一、
  小时候,我是偶尔从溧阳的歇后语“陶国华当县长”知道姑夫的。溧阳“反蒋暴动”时,陶希晋只当了三天县长;这“陶国华当县长”和“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是同一个意思。上中学前,我基本上没见过他。因为一九四九年八月,他们回来后在南渡和全家合影时,我还是被妈抱着的十个月大的孩子,根本不懂事。我上小学报名时才知道:父亲给我起的名字叫“政法”,说是和当过“长不了”县长、现在又远在北京国家“政法”机关“当官”的他有关。六五年,姑妈朱琏写信要我改名为“振发”。说是“其含义是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意思,有时代性的意义,两个字的音又与原名相同,又不致与国家的‘政法部门’‘政治法律’相混同。”于是我按她的来信改了。
改革开放后,广东一带兴起了“姓名学”,依据是孔老夫子说过的;“名不正则言不顺”。朋友用“三才配置”的原理,要我改回原名“可望大吉”。于是乎,我又改回原先的名字并延用至今。其实,改名后并没有改变我生活中的窘境,所以这二个名字现在都在用。
二、
  记得第一次去南宁是个冬天,火车到站已是晚上十点,外面正下着大雨,我不懂广西话又没带伞,冒雨找了足有二个多小时。找到时,客厅里还亮着灯,正巧姑夫、姑妈同时送客人到门口,我忙着上去叫了一声;姑妈拉过我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乖乖头!一个人就跑来了,不易哉”。道地的溧阳话!她看我连棉衣都湿透了,忙不迭的叫找衣服让我去洗澡换上,催表姐给我弄吃的。我当时的样子,狼狈得就象个叫花子。她看着我吃完了,要我去她的房间里,坐在电炉旁,她一边为我烘衣服,一边问我家乡的情况,直到天亮。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晚上是不睡觉的。就是不工作了,也要到后半夜的二、三点钟以后才休息。这种从地下工作时养成的生话习惯,从石家庄到延安,从北京再到南宁,一直是这样。到他们身边后,有天姑妈突然叫起我家里的小名。我答应着去她的书房。她说没事,你还是去忙吧。我回身后,听她对姑夫说;他就是朱老太在世时整天念叨的、还在家里的“过格细佬”(溧阳话:那个孩子)。后来,她高兴时也会用小名叫我。
那时,学校里最常见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家史”。如果出身不好的,就真要命了;内容里除把自己的家长痛骂之外,还得一再表示要与家庭划清界限,脱胎换骨,接受改造。我家可是贫苦出身,值得吹吹。所以几次要求姑妈讲讲我们的家史,她听了并没明确答应我。有天深夜,外面也下着很大的雨。姑妈工作完了,要我去她房间,说道:这么大的雨,不会有客人来了,我们谈谈吧。
她说,你想知道我们的家史,我只能把知道的告诉你。她深情的对我说;我们的祖上是兄弟三人,从安徽紫阳堂参加太平军出来的,那一县?朱老太虽然在世时说过的,可惜我忘了。
你大曾祖父(太公)打到南渡,因太平军失败了,被曾国藩湘军杀害。二曾祖父经南京到南渡(的)战争中牺牲。三曾祖父叫朱兆荣,当时只有十六岁,眉心被烙了印,就在南渡定居下来,我们都是他的后代。为了生存,他用太平军分得的几根金条在南渡街上开了家丝行,入了南渡北硬的朱家祠堂。开丝行是季节性生意,所以家里并不富裕。三曾祖母是镇江人;高个头,急性子,大力气。随太平军到南渡,南渡人背后叫她“长毛婆”。 姑妈说;我小时候从街上走过,也会有人背后指着说:她是“长毛”的后代。姑妈自小在家习武时,还见过家里藏有太平军用过的武器。
我边听边记。她看我记得不对,顺手拿过我记的纸,反过来给我画了张家系表。
她说:朱兆荣有二个儿子;朱鸿茂、朱鸿生。因为大曾祖父打仗牺牲了,没儿子。旧社会认为没儿子是不孝,就把朱鸿茂顶给大曾祖父,算作是他的儿子。
大祖父朱鸿茂曾参过同盟会,还打死过一名当铺经理。他有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儿子朱麟书是我哥哥,小名叫小龙。在二十三岁时就去世了。朱麟书有二个儿子;朱纬文、朱纬武。朱纬武早年矢折。三个女儿中我是老三,其他二个都没了,只有我还在。曾祖父兄弟三人出来到你已是第四代,男性还是只有三个,我们朱家男丁并不兴旺,当年家里只有朱老太一人支撑着,孤儿寡母的,没有男人,穷困和艰难是可想而知的。我是在这种情况下出去发奋读书的。听说你有个弟弟送了人,就更不应该了,当时可以送到我这里来。
二祖父朱鸿生(我爷爷)为了保仇,从小练武,刚考上武秀才,清政府就垮了。他有二个儿子;朱景堂、朱芝圃。朱景堂年青早逝,没有后代。你父亲朱芝圃也早已去世,现在只有你兄弟和你妹妹三人。你父亲这一代里只有我还在,你这一代只有朱伟文加你们兄妹三人。
“我和你好伯(姑妈让我这样叫陶希晋)商量过;你是我们朱家的后代,你爸去世得早,我们没能照顾到你。后来我们知道了你的情况,开始负担你的学习、生活,以后还会负担下去,直到你能独立生活,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既然你学校来信要你回去,为了方便学习,我和你好伯要你住到学校去,费用也由我们给。你回学校后一定要好好学习,注意身体,吃得好一点。将来做个堂堂正正的、有出息的溧阳人。到了寒、暑假,你就到我们这里来。路费由我提前寄给你。回去的路上不要随便下车,每到一站给我寄张明信片,以免我们担心。给你的钱一定要保管好,回去配个正当用场,不要“摘狗肉”(当另用钱乱花掉)。她含泪关照着;我从未体会过家庭的温暖,此时只有流着泪一一答应着。
姑妈说她十六岁时借了大姐朱瑞的毕业证书报考教员。因和大姐长得很象,也真录取了。因为年纪小,个子又不高,怕被别人看出来,和男教员在一起办公时,装得年纪不小又很严肃,男教员开玩笑时从不答话。做了二年教员后,把薪水节省下来,十八岁时又去报考了苏州志华产科学院。毕业后去了上海一家医院当医生,没多久就当了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她嫂嫂二十多岁就守了寡,娘家姓向,是宜兴新芳桥开药店的,南渡人都称她为“丝行里的小师母”。姑妈十八岁出门求学时,嫂嫂把结婚陪嫁的被子送给她。她指了指床上的暗红色的被子说;这被子我一直带着,现在还在用。有次折洗时我把被面反过来,只见被面的背后打有数百个补丁,这些补丁中有八路军证章、有每次国庆上天安门观礼台的代表证等各类证章。(这被子现在是河北省博物馆的馆藏文物)。
三、
  从南宁回来前,姑妈特地为我做了二套新衣服,还几次提出要去百货大楼为我配顶帽子,我一再坚持不要才没有去。后来我明白了;她要我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的回去,这正是溧阳人传统习俗。最让我感动的;那件短袖衫衣,是她亲手做的;她先用旧报纸剪个样子。让我打着赤膊试穿着修改定稿,然后再在展开的布上画线剪裁,她还边做边教我用缝纫机。她看我空站在边上看她做衣服,说道;好象有首诗说的就是做衣服的?我答道;是不是孟郊的《游子呤》?“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也许我答对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眯着近视眼,埋头做她手中的活。这时候,她实实在在是位重亲情的老太太。
晓虹哥哥(她儿子)从武汉来,还没放下行李,就被叫去她房间里问长问短;造反派打在那里?伤得重不重?象问在学校里受到欺负的孩子。晓虹哥哥是武汉列车电热基地的党委书记,有了四个孩子的高个子大男人了。等二人从房间里出来,眼里都有泪水。晓虹哥哥要回去了,姑妈又流着泪送到大门口。看不出当年延安八路军中广为传颂的“刚勇坚毅”的女战士还是位慈祥的好妈妈。
在南宁,姑妈要我常常去陪姑夫下棋、散步。有次,我突然想起个问题,问他:溧阳人说你当过“伪县长”,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听了一声不吭。我找了个机会,再问姑妈;她的回答是;当年溧阳那场反对蒋介石的暴动是革命的。我说汪精卫不是大汉奸吗? 她说:当时汪精卫还没有当汉奸,还是革命的。这个问题,组织上已经查清并下过结论了。他不回答你,是因为这一问题一生中不知讲过多少次了,不愿多谈。
十年“文革”中,南宁造反派不止一次的派人去学校找我,要我揭发俩老有无“毒害”我的所谓“反革命罪行”。我把姑妈教导我要好好读书做人的来信和汇款留言给他们看了,他们一句不说的走了。在南宁,我见过这些曾经找过我的人,其中的一位就是市委给姑妈开车的司机。
四、
  十年动乱中的广西,在全国乱出了名。
陶希晋和朱琏在广西工资级别最高,一下子都成了最大的“走资派”。身边的工作人员撤走了,保姆也不肯给“走资派”做饭,投身“造反闹革命”去了。住处对面的大楼上装着的高音喇叭,整天对着喊,造反派用白漆在门口马路上刷的打倒“陶贼”的标语,占了整个路面。有次姑夫刚起身离开沙发,突然从窗外打进一冷枪,正中刚才坐的位置。这枪就是从对面的百货大楼里打来的。为防不测,只得把临街的窗户用砖砌上,晚上尽量不开灯。这叫什么生活?俩老身边不但没人料理生活,甚至连生命都得不到保障。后来,武斗总算平息了,他们也搬到相对安静的地方了。全国的学校都在搞大批判,不用上课。我是在这种情况下,从家乡来到他们身边的。南宁虽然恢复了平静,整个城市就象遭受轰炸后的巴格达,大街上到处是被炸塌的楼房和武斗修的工事,一片狼藉。
那段时间里,各地找上门向姑夫外调的人员多得难以招架,他们大都住在离得不远的国际旅行社或民园饭店,排队等着如约的见面时间。这些受委派来的人员一般是三、二人一组,来了就被引进姑夫的书房。只要外调,书房的门就关着。来人事先提出想了解的问题提纲,落座后先听姑夫谈,往往一谈就是几个小时。后一批就在客厅里等着。有时谈到后半夜甚至天亮还不能结束。我不便听他们的谈话,只是进去送些开水,出来随手把门关上,再去招呼其他的客人。
有次听到他在书房里和客人吵起来,甚至还有拍桌子的声音。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叫我们,谁都不敢进去,只能在外面等着干着急。好一会又静下来了。个把小时后,书房的门开了,姑夫客气的送客人出来。客人走后,他仍沉着脸一言不发。几天后,我们才隐约知道:这几位从北京来的戴着领章帽徵的外调,逼他写材料;揭发证明某位当时知名度很高的中央领导;有被捕脱党叛变情节。这种无中生有的材料他坚决不写!双方就这么犟持着,其中一位竟然拍起了桌子相威胁,骂他“走资派”不老实。后来看看他实在不肯就范,只好答应还是先按他知道的情况写吧。那年月;他本来就长期遭受着极不公平的待遇,又处在这“动乱”之中,真可谓朝不保夕。还坚持着党性以及做人的原则,连谁派来的解放军都敢顶?从我当年“红卫兵”的眼光看;他的胆子的确不小,骨头是挺硬的!
客人走后,他就赶着写材料,常常到第二天上午才完成,每份都是几大页。有的材料,他要我抄一份给他留着,第二天,客人再来把原件取走。有时材料真的很多,我为了应付交差,抄写时难免马虎潦草,他看后发火了。就把我叫去他的书房,指着我抄的这些材料,狠狠地批评了我。然后又教我如何把字写好,如何安排一篇文字材料的字距和行距。他写的这些文字材料;既没有格子线条,也没有折痕,却写得那么整齐、漂亮。字体隽秀有力度,章法布局规范统一。他能把字数不等的各份材料,很得体的安排在二、三页纸上,空留部分都恰到好处,每页都是书法艺术的精品!后来,我遵照他的要求,坚持学习,在书法上花了很大的功夫。现在,我虽然是在职的医生,也是溧阳市老年大学的兼职书法教师。虽事隔多年,还常常想起这件事,我从心里感激他当年的严厉批评。如果他还健在的话,一定会为我也能把字写好而高兴的。
五、
  我在俩老身边时,有幸多次参加过姑妈举办的各类“针灸学习班”。姑妈要求我们每次听课都要记笔记,课后重新抄写整理清楚,再送给她检查。记不完整的可以拿她的讲义核对。听课的笔记本每次都是姑妈用旧台历、旧信件反过来装钉发给我们的。有一次,我特地跑去买了本她那样的笔记本。我把笔记送去让她检查,她觉得我抄写的并不好,就当面给我抄了一页作为标准,姑夫还在首页上给我题写了《新针灸学》和日期,这本同时留有俩老手迹的笔记本,我至今还保存着。
在广西期间,我们家乡去的小年青,除了帮着做些家务外,只要俩老有空,就要组织我们学习。客人和来家里接受针灸治疗的病人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才能走光。这时,我们集中在客厅里,开始学习了。姑妈还特地为我们举办过一期“家庭青少年针灸学习班”,请姑夫为我们的学习班讲哲学和针灸治疗与辩证法。每次学习结束,都在后半夜的二、三点钟了。
有一天,我在新华书店看到一本《人体解剖图谱》,觉得对学习针灸很有帮助。一回来就向姑夫提出想买,他当即要我去买上三本。我立刻骑单车去买回放到他的办公台上。第二天,他叫我去他那儿拿书,我看到这三本《人体解剖图谱》的扉页上,他全给题写了马克思关于攀登科学的语录。并分别写上了我、爱今、爱棣的名字。
后来,我们三人全成了职业医生,我从事眼科临床,她们二位从事中医针灸。我相信,她们二位和我一样,也珍藏着那本珍贵的《人体解剖图谱》和回忆,珍藏着他在《图谱》扉页上用马克思语录,提出对我们的希望和要求。
六、
  有一段时间,他被关到南宁郊区的一个很偏远的所谓学习班里。每星期天下午必需赶去报到住宿,到周六的下午才能回来。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话,南宁也没有出租车,出门、联系很不方便。去学习班前,我先骑了单车上街找个三轮车回来,让车在门口等着。他坐上三轮车,脚边放着一周要换用的衣物和文具出发,我骑着单车紧紧地跟着。到了学习班,我提着行李,把他送进宿舍后,我再骑车回来。他的宿舍里,还住着其他三位也是头发花白的“当权派”。宿舍里没有台子,大家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趴在木板床上写材料。
有一次的周六下午,我赶去学习班接他,看到其他老头们在地里种菜,看管他们的“头头”指名要他把床搬上楼,我赶忙过去帮忙。那位“头头”背着手厉声对我说:“让他自己来!”我只好把伸出的手缩回来。我明白了;他是来接受改造的,不容许别人代劳。我只得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把小床搬上楼。劳动结束,我陪他出了学习班的大门,他竟象个放学回家的小学生,嘴里哼着,双肩晃着,全没把刚才那位“头头”的斥责当回事。
在他身边生活的几年中,我能明显的感觉到;他能如此豁达地面对多年所处的逆境,的确不容易。是位拿得起放得下的真正的男子汉! 
南宁没有冬天,结束了秋天便是春天。太阳出来就会热得全身是汗。姑夫从学习班回来,对姑妈说;别人都穿着单衣还在出汗,看他竟穿着绒衫衣,问他是不是热?他虽然汗流浃背,象个“大灯泡”,嘴上还得说:不热。因为我没有单衫衣可换啊。姑妈开着玩笑说:喔哟!作孽杀力!(溧阳话:可怜的意思)作孽杀力!当时姑妈虽然开着玩笑,但脸上的愧疚连我都看出来了。晚饭后,表姐被叫去了她的房间。商量明天上午带着钱和布票去剪布的事。连颜色、尺寸、找谁做都反复交代得清清楚楚,还一再叮嘱,务必星期天上午赶做出来,星期天下午能穿着去学习班!因为当时广西买不到姑夫穿的大号衫衣。
当年,虽然俩老工资在全广西最高,但生活上的节俭是我们现在的人很难相信的。她们寄信的信封大都是旧信封折开反过来再用的。信纸、便条往往是折开的香烟盒。有天早上起来,发现台放着一张要我买菜的条子,就是用香烟纸写的。
他们穿的衣服、鞋袜几乎全是补过的。难怪当年的“红卫兵”到家里来“造反”抄家。看姑妈是个;穿着从旧货店里买来、打了补丁的旧棉背心的老太太,误以为是保姆,错认陶希晋是朱琏了。一口一声“阿姨”的动员她站到他们一边:“与剥削她的朱琏划清界限”,揭发“南宁市副市长朱琏”。姑夫坐在旁边一声不响,等闹了半天,开口了:你们不事前打听清楚朱琏是男是女的就来“造反”了,其实她就是朱琏!学生们一听,都不作声了,等出去证实的回来后,呼啦一下全跑了。
他们把钱省下来供我们上学,我们工作了又寄钱给我们买手表、买自行车。有一年冬天,全国各地去南宁的有十六人!都是俩老寄钱让去他们身边过年的。俩老说;钱是国家的,铁路是国家的,通过你们把国家的钱还给国家。你们赚了坐趟火车。《新针灸学》一版再版。我看到她那本厚厚的汇款收据中,有捐献《新针灸学》稿费的收据。她说;国家给我们的工资已经不少了,稿费就用不着了,还是交给国家吧。
七、
  姑妈为了赶着修订《新针灸学》的再版和赶写重要的材料,会连着几天的坐在办公桌前,房间的窗帘始终是拉上的,通夜的亮着灯。早上起床后,看到姑夫急得轻手轻脚的在房间外面来回的走。见我们出来了,马上过来低声说;已经三天三夜了,刚息灯。你们走路轻一点,不要有声音。要我立刻去菜市场买只鸡,让表姐做个鸡汤,等她醒来再送进去。姑夫曾背后对我们说过;我也想改变过她的这种习惯,试过多次行不通,只好顺着她。你们也只能按照她的习惯,照顾好她。
姑夫、姑妈各自有自己的卧室兼办公室。姑夫偶尔会躺到姑妈的床上,俩老象小青年那样躺着谈着天。看到他俩能放松休息了,大家都为他们高兴。
八、
  姑妈教育人的方法够我学习一辈子的。她给我的分工是打扫卫生。说实话;以前我从没有每天打扫房间的习惯,常常忘了自己的任务。她从不当面批评我。而是乘我们全睡了自己去拖地、擦洗卫生间。几天下来,你还会忘吗?为了让俩老吃得好一些,轮到我做饭,总想做些花样出来让俩老吃得好些。有次我买到一条十多斤的大头鱼,灵机一动;这么大的鱼做些鱼丸给他们改善一下伙食吧。那时我听说鱼丸是鱼做的,没吃过,也不会做。就把鱼肚下边没剌的部分切下弄碎了做些球,熟了连成一块。我还舍不得尝,端上去等着表扬呢,姑妈尝了尝说;你自己也吃。我吃了口;没敢吐出来!
有次吃晚饭,姑夫讲了做菜的学问;什么色、香、味、型;什么做菜要注意营养的保持等等。这些知识,我从来没听到过的。以后他还让我跟民园饭店的大师傅当下手,看看他是怎么做菜的。我后来结了婚做家务,这些技能真还配了用场。
九、
  听说一九六零年,他刚下放到广西,就提出到农村去。根据他的要求;让他到广西一个叫五塘公社的地方个搞实验区。他去五塘后,看到广西也种水稻,只是把种子撒在田里就不管理了,草长得比稻子还高,草多了就把小猪赶进稻田,让它们钻进去用嘴巴到处拱一下,就算耘过田了,所以产量低得很。收割后的田里再灌些水,稻根上能再长出稻来。而第二次的产量更低。虽说是可以收获二次,总产量还不如一季。他要当地农民先做秧田,出苗后拔了再去移栽。农民想不通;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干的,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你却要我们改了种田方式。不说增产,万一秧苗拔了再栽,不能成活怎么办?他就组织人先做示范然后推广。这样一来,当地的水稻产量翻了好几倍。他又为五塘盖了百货大楼和招待所、医院等许多公共设施,成了一个小集市,大大便利了山区农民的生活。在当时当地,这些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淳朴的少数民族农民,想不出用什么语言来表达对他的感激了,有人背后称他是“我们五塘的毛主席”。这下好了,十年动乱中,光为这句话,他就多次被弄去五塘批斗挨整。
周末,大表姐的孩子从托儿所回来,他戴了顶高帽子在玩,姑夫看到就追,还说:别弄破了,下次还要用得!晚饭前,大家围坐在客厅的餐桌上,讲到被批斗的情况;姑妈拿了张报纸横在胸前当作挂的牌子,低头演示着批斗的情境,还模仿取笑别人站的姿势。硬要姑夫戴上那顶高帽子,演示当时站在台上挨批斗的情况。姑夫戴上那顶一米多高的高帽子;他那么高的个子再戴上那么高的帽子,样子滑稽极了,我从来没见过俩老在家竟然象小孩子那样乐观,都笑得蹬在地上擦眼泪。听说他在五塘批斗时,站在台上带领台下批判他的人不停的高呼“毛主席万岁!”主持人不准台下跟他喊。农民说:我们喊“毛主席万岁”有什么错?你们不让我们喊;你们是什么人?弄得批判进行不下去了,只好叫他带着高帽子早一点“滚”回去,随时听批判的通知。
十、
  他常常用较多的时间坐在他的书房里写东西、刻印章。我听他论印时说“方寸天地,气象万千”、“密不透风,疏可走马”。他写的诗集中就有关于《论印》的诗。这些治印的至理名言,直到我也爱好刻印时方才明白。
看他整天坐在那儿埋头刻印,姑妈建议我向他求刻一方印章。我见他埋头刻印时提出了要求,他只“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隔了一段时间,姑妈问;给你刻了没有?我说:他只是答应了就是不动手。姑妈问;你要求了几次?我答:一次。姑妈说:这不行,得要求三次,你还差二次。我连着跟他求了二次后,他笑着拿出一大盒石头让我挑。说:让我挑了才肯告诉我什么石头是好的,听他讲了就不准再换了。我选了块头部带纽的石头请他给刻。这方印章我至今还在用。
有天晚上,姑妈不工作了。她把我叫去说道:让你开开眼界;看看你好伯的石头。她打开房间里的储藏室,捧出一大盒印章,里面有各种石头,她如数家珍,清楚地讲着每块石头的来历和故事。造反派的大字报上说我们“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老百姓吃饭都很困难,我们却花三百五十元钱买块石头。这有点夸大,二百元的石头倒也是有的。”这在当年也是个大数目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块石头的边款上;看上去满是小黑点,用放大镜一看;真是了不得!刻着的是完整的苏东坡《赤壁赋》!字体、章法妙不可言!俩老对石头的爱好感染了我,俩老身边的环境熏陶了我,从此,我也深深地爱上了书画和篆刻艺术。
十一、
  一九八四年,我到医院办公室从事行政工作。我们医院建了新的门诊楼和其他医疗用房,医疗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这在家乡也是件大好事。因此,我产生了请他为医院题写院名的愿望。给已回北京工作,担任着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委员会副主任的姑夫去信;恳求他为医院题写院名。一九八五年一月十八日和一月二十日,我分别收到了他百忙中的来信和题写的二件墨宝。
他来信中说:
振发:
收到你的来信。
医院扩充建设,是得人心的事,可喜可贺。
我写的“溧阳县人民医院”七个字,怕不合用,特寄上两张,由你们挑选一张;也可以择字剪裁凑成一张。如果溧阳有比我写得好的,那末就不要用我的字了。
闻家乡县城街道,都已新建,市场亦较前繁荣,如此甚好。将来有机会时我仍想去观光也。
祝你进步并工作顺利!
希晋一月十四日
题字另挂号寄上

从他的回信中,可以看出他对家乡的建设变化是十分关心的。我每次去南宁,一放下行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他书房汇报溧阳的情况。这次收到他的来信和寄来的题字,医院领导十分珍视,要我选出其中的一件,请人按原件制成了医院的标志性牌名,一直挂在医院的大门口。一九九零年底,溧阳撤县建市,医院很希望请他重新题写,得知他已病重住院了,只好放弃了这一的想法。
十二、
  姑妈因过度劳累,中风后高热昏迷,为争取抢救时间,客厅作了临时病房,广西壮族自治的党政领导十分重视她的病情,抽调了广西最有经验的医生日夜守护着。为了使关心她的干部群众及时了解她的病情变化,又避免不断的问候电话干扰了医生们的工作,有关她的病情,每天早上一点左右抄写在小黑板上,挂到了楼外门口的墙上。周围的干部们,早上都要骑着单车来楼下停一下,看一下黑板再去上班。
经过多方努力,姑妈终于顽强的清醒过来了,医生们会诊后一致建议;在保障路上安全的前题下,应该送医院。我扶着她下楼的担驾陪着她,在楼梯转弯处,她突然拉着我的手说:
“振发,这么多的人,热闹吧?以后不会再有这么多的人聚在一起,这么热闹了。”我觉得这话不好,又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才合适。只是劝她注意休息,我们也会在医院里陪着您的。
一九七八年五月十八日凌晨,姑妈在书房里又一次脑溢血,没完成的书稿还摊在台上,这次没有抢救成功,终年六十九岁。她去世后,我们各地去了那么多的人,为参加她的追悼会而最后一次相聚南宁。后来,我们的确再也没有机会和理由去南宁相聚了。有次,我在桂林参加一个全国性的眼科会议,直到散会,我都没有勇气去南宁看看,因为那是姑妈去世的地方,能引起我伤感回忆的城市。 
当年,姑妈逝世的消息传出后,邓小平、徐向前、陈云、王震等许多党和国家领导人送了花圈。党和国家的部委机关纷纷发来唁电、唁函。追悼会场的里里外外是花圈的海洋,参加悼念的各界代表有数千人,我们素不相识,都在为失去她一道泣不成声。追悼已经结束了,还有一队队郊区山里来的少数民族农民,肩上扛着旗织,脸上挂着泪珠,风尘仆仆地陆续赶来。想起当时的情景,除了怀念和悲痛,又增添了一丝宽慰。 




照片一 《人体解剖图谱》的扉而题词






姑妈朱琏当年给我手书的家系表:她说朱鸿茂曾“参加过同盟会,打死过当铺经理”是我当时记下的。朱琏二姐叫朱景雯,因二姐老公家的成份问题,在文革时期,她没有直接写出二姐名字。






这是姑妈朱琏要我买菜的便条,用的就是香烟盒内的带锡纸的内包装纸



朱琏二姐朱景雯(摄于194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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