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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碑林中《黄庭坚诗碑》真伪辩 (朱政法)
作者:佚名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年02月27
         内容提要  本文根据黄庭坚书法的用笔、结体、章法特点和其他相关资料与西安碑林的《黄庭坚诗碑》进行多方面的比较、研究后认为:西安碑林中的《黄庭坚诗碑》是一块伪刻。 

关键词  西安碑林  《黄庭坚诗碑》   伪刻

 

西安碑林是全国碑石收藏最丰富的地方,是书法家和书法爱好者向往的圣地。它始建于北宋元佑二年(公元一零八七年),现有碑石一千多块,分布在七个展室内。

在第四展室里,有一块落款署名黄庭坚的行书七言律诗碑。全文是:

翠盖龙旗出建章

莺啼百啭柳初黄

昆池冰三山近

阿阁花深九陌香

径转虹梁通紫极

庭含玉树隐霓裳

侍臣缓步随銮辂

冈上应看集凤皇

小苑平临太液池

金铺约户锁蟠螭

云中帝座飞华盖

城上钧陈绕翠旗

紫气旋面双凤阁

青松还有万年枝

从来清跸深严地

开尽碧桃人未知

此碑重刻于清咸丰三年,由倪人垌重刻并题跋,仇和刻石。民国年间从陕西兴平县移至当时省府主席宋哲元创建的新城小碑林中,一九四八年后移至今西安碑林博物馆[1]

为叙述方便,本文称此碑为《黄庭坚诗碑》。

《黄庭坚诗碑》原文竖五十八行,共一十六句,连署名计一百十五字。其中“章、庭、翠、盖、旗、凤、紫、深、池、上”十字重复;又其中有“三点水”的如“池、深、梁、液、清 ”等八字;有“木字旁”的如“柳、极、松、枝、桃、树、”等六字;有“耳朵旁”的如“阿、陌、隐、随”等四字;有“草字头”的如“花、华、万”等三字;有“广字头”的如“庭、应”等三字;带有“金字”的如“金、铺、锁、钧、銮”等五字;有“虫字旁”的如“虹、蟠、螭”等三字。署名下有“黄氏定坚”、“奉华堂印”印各一颗。                                        

黄庭坚,字鲁直,别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今江西修水县人(江西分宁)。生于北宋庆历五年(1045),卒于崇宁四年(1105),享年六十一岁。官至吏部员外郎,死后谥“文节”,诗文与苏轼齐名,世称“苏黄”,并与张丰、晁补之、秦观为“苏门四学士”,书善行、草,与苏轼、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2]

书法,在晋尚韵、唐尚法之后,又形成了宋尚意的一代书风[3]。行书在宋代发展到了顶峰,涌现出一大批行书大家,至今都影响着书坛。而黄庭坚更是“宋四家”中具有独特个性的杰出代表。

黄庭坚作书用墨适中,悬腕法执笔,行笔缓慢,被米芾戏称为“描字”[4]。他十七岁开始学书,“二十年抖擞俗字不脱”[5]。三十七岁后,观苏子美书,得古人笔意;得张旭、怀素、高闲墨迹,窥笔法之妙;又于僰道舟中,观长年荡桨,群丁拨棹受到启发,书法艺术才进入新的境界[6]

黄庭坚书法惊世骇俗,个性强烈,顿挫明显,节奏感强,行书善用侧笔,结构跌宕,洒脱自如,瘦硬通神。结构着意倾斜而不失平衡,中宫紧缩而四面开张,用笔锋利爽截而富于弹性,人称“辐射体”[7] 也有学者形象地形容黄书具有“王羲之书体穿了长衫在起舞”的艺术效果。(见图一)

图一、《为张大同书韩愈赠孟郊序后记》局部

《黄庭坚诗碑》初看似乎有山谷风貌,经比较分析,与黄书的特点相差甚远。 笔者对该碑经过多年的研究,从以下几个方面,就《黄庭坚诗碑》的真伪问题,提出个人的看法:

一、黄书字体笔划的横划远伸平掠[8]。中间稍细,笔势右扬,给人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竖划虬曲,运笔平稳,出锋尖利,虽笔划修长,但无明显的提按变化。和他的其他长笔一道借以抒情寄意,表现了独特的线条美。当然苏东坡曾经取笑过他的字象“树梢挂蛇”[9]。如果没有象“树梢挂蛇”的虬曲线条,倒成了与黄书相区别的一个重要特征。

《黄庭坚诗碑》中字的笔划单调,毫无变化,横划除无右扬欲飞的特征外,还在落笔时有意的一顿、提起,再运笔,收笔时有一个明显的回锋。凡有横划都用这种写法,在通篇中形成一种习气,如“万、有、年、平、看、辂、极、华”等。(见图二)在黄书的所有帖中,只有被谪期间,用鸡毛破笔写的《松风阁帖》里[10],“舟、载”二字的横划,似乎有点这种意思(见图三),《送四十九侄诗帖》中共有二个“有”字,其中一个“有”字的横划则比较明显,其它就找不到了。(见图四) 而《黄庭坚诗碑》的作者抓住黄书中的这种偶然特征,几乎凡横划都用这种写法,这正是黄书最忌讳的。

图二、黄庭坚诗碑中部分书迹横划的写法        图三、《松风阁》中“舟载”二字横划的写法

 图四、《诗送四十九侄》中的“有”字(黄庭坚书)

 

《黄庭坚诗碑》的竖划,行笔垂直,笔划中稍“胖”,有饱满感。这是行笔中“轻按”的结果,黄书中无这种笔法。《黄庭坚诗碑》中更无一竖笔划是虬曲、出锋尖利的。如“柳、华、年、平、跸”等,当然谈不到象“树梢挂蛇”了(见图五)。黄书的帖中,光“年”字就姿态各异,在所有的“年”字中,找不到一个“年”字起笔的撇划和第二笔相连的,而在竖笔中没有一笔是中间带有“饱满感”的。

图五、黄庭坚书碑中竖划的写法

                                      

二、黄书字体结构上采用了极端的方法。用苏东坡的说法就是:“以平等观作欹侧字,以真实相出游戏法,以磊落人书细碎事,可谓三反。”[11]所谓“三反”,就是三种极端。用这种方法来刺激欣赏者的视觉兴奋点,以突出和强化他的艺术效果。黄庭坚自己说过;“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

[12]并强调“凡书要拙多于巧”[13],讨厌工巧和姿媚。为了达到上面说的这些目的,他在结体上夸张聚散关系,中宫明显紧缩而又四维突别扩张。如在“三点水”的写法上,他不追求“点”的写法的变化,只用简单的三个“瓜子点”,笨拙地安排在一条垂线或竖的弧线上。他用三点分开;或上中二点相连;或中下二点相连;或三点相连的做法来突出三点水的变化。就象用简单的音符,奏出的却是美妙乐章。这更能显示出黄书结体的巧妙了(见图六)。在《经伏波神祠诗》帖中,带有三点水的“涨、泥、深”三字紧靠,却处理得如此自然巧妙,不能不为黄庭坚精深的书法功力拍掌叫绝! (图七) 《黄庭坚诗碑》中的字形结构松散,笔划单调,毫无变化。在三点水写法上,采用了统一的写法;都是一点在上,中下二点相连,并形成一个角。在黄书所有帖中找不到一个“三点水”是这种写法的,这明显地有悖于黄书的三点水的结体特征。

图六、黄书中三点水(左)和《黄庭坚诗碑》(右)中三点水写法的比较

图七、《经伏波神祠诗》局部(黄庭坚书)

 

三、一件行书作品中,相同字的结体忌雷同,这是书法常识。在倡导书法尚意的“宋四家”中的黄庭坚不会不注意吧。而《黄庭坚诗碑》中却犯了忌;同一字重复出现,如“池、庭、紫、翠、凤、盖、上”等(见图八),写法、大小完全一样,毫无变化。其实《黄庭坚诗碑》的书写者也想避免雷同,他对另外如“深、黄、旗” 三个重复出现的字,把“深”字中的“木”的撇,写成个“点”来加以区别;黄字的头写成一个“   ”以显示不同;因“旗”字有同字异写,“旗”字里的“其”也可以写成“斤”。除了“其”和“斤”的不同,其他全同(见图九)。 这又是黄书中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再举一例,《黄庭坚诗碑》中的“山”字下方的坚横成一钝角,呈张开状,而黄书的写法中随便找几个“山”字,没一个是钝角的(见图十)。

在《黄庭坚诗碑》中,要找出与黄书结体特征相矛盾的地方实在太多,根本没必要再一一例举了。 图八、《黄庭坚诗碑》中相同的字

图九、《黄庭坚诗碑》中变化写法的三个相同字

四、黄庭坚说;凡书画当观韵[14]。这个“韵”字,我认为用现在的说法 ,应该作“有品味”来理解。黄书在章法上善于参差纵笔,字径大小间杂,字距密集交错。左右扭转而成行则直,上下间插而各得其所,通篇看来,给人以气韵贯畅,奇趣盎然之感(见图一、图七)。而〈〈黄庭坚诗碑〉〉章法平庸,四字一行,字的用笔和结体刻板雷同,每行字均在一条直线上,状如算子。这还谈得上有“韵”吗?(见图 十一)

图十一、《黄庭坚诗碑》部分   五、《黄庭坚诗碑》最后的“黄庭坚”署名,无论是用笔,还是结体,都与黄庭坚本人署名书体格格不入(见图 十二)。署名的下方还有两方印章(见图十三)。查遍黄书的帖和资料,均无这两方印的介绍[15]。宋代的文人学士中还有“趋时贵书”现象。圣上说好,争相模仿。政治上一失意,唯恐受牵连,保存有黄庭坚书迹的又舍不得毁掉,只好把有“黄庭坚”的署名落款割去[16]。所以现在看到的黄书帖,找到落款署名“黄庭坚”的几乎没有,把《黄庭坚诗碑》中的署名和黄书的署名放在一起比较一下,这其中的区别实在太大了。更不用说这两方印章了。这种画蛇添足的印章,只有这块碑上才有,这成了否定是黄庭坚本人所书的一个重要依据。

图十二、《黄庭坚诗碑》中的落款署名(左)和黄庭坚落款署名的比较 图十三、上方印文“黄氏定坚”下方印文“墨华堂印”

 

 

 

           六、《黄庭坚诗碑》中的这首七言诗,在《山谷全集》、《全唐诗》中都没有,现有的其它文献中也不见记载,很难说是黄庭坚所作。此碑的流传只能追溯到清咸丰三年(一八五三),并以重刻的形式出现,距黄庭坚去世的崇宁四年(一一零五),中间隔了七百四十八年,这段时间里的流传归属没有记载。除碑石后面的“黄庭坚”署名外,并没有此碑为黄庭坚所书的可靠依据。

           综上所述,根据《黄庭坚诗碑》字体的用笔、结体、章法和流传情况,笔者认为;西安碑林中的《黄庭坚诗碑》是一块极其一般的伪刻。把这块极有争议的碑石向人们展示的同时,应提供必要的说明。否则,有些出版社把这块碑石作为黄庭坚的书法精品出版流传[17],给书法爱好者是一种的误导。           

 

 

 

参考文献: 

[1]西安碑博物馆来信 2000-3-29

[2][3][9][12] [13][14][16]曹宝麟  中国书法史  宋辽金卷 江苏教育出版社1999

[4]荣宝斋   中国书法全集    1992                                                  

[5] 梁披云主编 中国书法家大辞典  香港书谱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1987:537

[6][7] 朱仲岳  黄庭坚墨迹大观     上海美术出版社  1991

[8] 欧阳中石著  行书浅鉴  高等教育出版社  1989:9

[10]上海古籍书店 黄山谷松风阁诗墨迹  1978

[11]《苏轼文集》卷六十九《跋鲁直为王晋卿小书尔雅》

[13] 欧阳中石主编  书论会要  高等教育出版社  1990:47 

[15] 上海博物馆编   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    文物出版社  198

[16] 包备五著  中国书法史略  高等教育出版社  1988

[17] 黄庭坚行书  陕西旅游出版社  1991

曹岸主编  黄庭坚书法精品选  华龄出版社  1998   

          

图十

 

 

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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